“以前的我,对你好吗?”祈令夷又问了次。
带着些许期待和忐忑,他想要记起从前,想要将两人的过去拼凑起来。
吉雅捻着手指思忖许久,好似从回忆中挑拣些无关紧要的碎片给他,嗫嚅着开口。
“我记得我第一次见你,草原上正是沙棘盛放的时候,漫山遍野的黄花铺满眼下。你见我第一眼时十分疏离,反复打量了我很多次,自那时起,便再不正眼瞧我。”
祈令夷紧皱着眉头只觉得荒唐,即便是叔嫂不和也不至于因区区一面定人品性,曾经的他,听上去完全就是个混蛋。
刚要开口再多问上些细节,只听她波澜无惊的语调缓沉,将往事徐徐道来。
“后来,你受了伤,伤口反复生疮不见好转,我为你求医问药,屡屡示好,才叫你对我改观一二,许我在你身边照顾。”
他抚着胸前,心口那处确实有一道狰狞伤疤,这些年已经淡了不少,却还是在他生命里留下了印记。
她从前也是一样在乎他,即便知道他本性冷漠,依然不畏艰辛试探着靠近,将他从生死边缘拉了回来。
这样说,他已经欠了她两条命,如此又该用什么才能偿还呢?
“有一次我去求药路上,突逢天降大雨,你怕我在路上遇到危险,硬是拖着病体在雨中找我。雷声隆隆,天河倾覆,我吓得只能跪求神明保佑,却在微弱的光芒中看到了你。”
“叩拜再多神明皆无用,他们只能听我祈求,而你却真切的来到了我身边,自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再无隔阂。”
她像是兀自陷入到了自己的回忆里,那些散碎的美好过往,仅仅是回忆,也要撩拨心弦,在她脸上牵起笑意。
原来一直都是她用尽气力灼灼以求,祈令夷没想到,像她这样的妍丽之姿,竟然需要费尽心力才能得到曾经的他些许优待。
而她这样做的理由又是什么呢?为什么往事里一概没有哥哥的身影?
是因为哥哥对她的苛待,才叫她只能转移注意,移情在自己身上吗?
他心底俄而滋生出些不像话的期盼,若是哥哥真的对她不好,两人间的关系又是她先撩拨的。这样看来,她早已经把心许给了自己,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郎情妾意,同哥哥早就没有什么关系了。
祈令夷展臂将她环在胸前,垂头磕在她肩上,默默念道。
“我明白了!”
蓦地,吉雅自回忆中醒来,听闻他这句明白了有些错愕。
他明白什么了?
“我是想说……”吉雅挣开他的手臂,摸索着靠在梁柱脚下,“自那以后我们叔嫂的关系缓和不少,你也再不刁难于我,咱们之间后天培养出的情谊,比之亲兄弟更甚亲近!”
说着亲近的如同一家人,她的大半身形却都掩在梁柱之后。
男人没动,一只手还搭在她刚刚离去的位置,触摸她匆匆离去时留下的温暖。
他脸上的笑意隐去大半,显得整个人冷肃严厉,只可惜躲着他的女子瞧他不见,自然也看不到近在咫尺的危险。
场面莫名的僵持住了。
吉雅也在静谧中寻到这一丝不对劲,她手指搭着乌木缓缓绕到后面,不敢与他对视。借着椽柱遮挡愁苦的咬着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他心绪平和不要生气。
她早就计划好了往后的生活,在这算计中却并没有他。
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叫即便还心有情絮的人,无论如何也不敢向他开口。
两个彼此牵扯纠缠的倔强性子,断不能叫对方离开自己,但同时也不想违逆本性失去自由,如此两相纠葛中总有一方将要落败,而吉雅无论怎么看,那个最终妥协的都会是自己。
她实在不喜欢明争暗斗,尔虞我诈的京城,更不喜欢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人监视看守的皇宫。但偏偏他在那里,于是吉雅也只能费力的,从生命中最重要的两样里舍去其一,而显然,情爱之于匆匆岁月而言,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个。
头撞在柱子上,不断磕响咚咚沉声,她心内未尝不因如此选择椎心泣血。
但她太害怕了,害怕回到曾经那个看不见边际的四方院子,害怕宫内森严的规矩警斥她又有哪处做错。
她最害怕的,是肚子里尚还未成型的孩子将要面对的一切,她怕孩子还未长大已经成了下一个祈令夷,年年月月苦心钻营,心里的只有维护地位,渴求皇权,为了权柄牺牲自己亲近之人也在所不惜。
若是她养出了那样的孩子,她甚至难以慰藉死去族人的在天之灵。
她琢磨着,苦思着,想从其中选出一个两全之法。
俄而,一只宽大的手掌横亘在椽木与她之间,轻易接下了她反复自虐的动作。
吉雅只听到他低低的垂下头,在她脑后微微的一声叹息,他握着她的肩,略略收紧却在将要靠在怀中的时候突然放离。
“回去吧!天热,能安稳睡下的时候不多。”
吉雅不置可否离开他的毡房,向回走的路上,听见身后故意放轻的脚步,刚刚升起来的坚定信念又被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