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她醒来时痛苦万分!……我只有一个祈求——我要为这反复地祷告……在我活着时,愿你不得安息!你说是我害了你——那你就缠住我不放吧!被害人的阴魂总是缠住他的凶手的……我知道鬼魂总是在人世间漫游的,那就永远跟着我吧——不管用什么形式——把我逼疯吧!”
——艾米莉·勃朗特《呼啸山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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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还在流,不过,很快就要流尽了。我眼前这张本来就已经足够苍白的脸正在失去他最后一点昭示这里曾经存在生命的余温,虽然那生命的一部分早已失去了,烧尽了。达文·普利斯特,他自己要留我一个人,他要把我推开……我拨开他脸边和血液黏在一起的黑发,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似的打量他:枯萎的阴影从瘦削的脸上消退了,现在剩下的这张脸有那么点像他那位清秀的父亲,只是不那么惊恐扭曲,而几乎可以说是平静了。我的手指拂过他眉边,从那里开始,经过眼角、鼻子,最后轻轻按上平时总是挂着点阴沉沉嘲笑意味的嘴唇——此刻它柔和了,呈现出恬静的线条,往常没有血色的病态被吐出的血覆盖,就像被红染过花瓣外沿的白山茶……擦掉他唇角那些残留的血迹,我伸手在袍子边擦了擦;接着,弯下腰,又凑近了一点,拨开他的眼皮:真奇怪,平时他不都是睁着的吗……毫无意义地睁着,死了倒还闭上了。
我调整下姿势,让他的头枕在我腿上,接着,从旁边捡起他的魔杖挥了挥——没有反应。奥利凡德当时说什么来着?——啊,榛木,死了就要拒绝所有人……不过,是龙心弦而不是独角兽毛。我低下头笑了笑,抽出袍子里那根小矮星的魔杖,抵在额边,闭上眼……
我需要一个人……我要他来……我需要他……
“亲爱的。”
脑中的念想结束了,禁林的风冷飕飕地吹过这片只有我和死者的静静的空地,树影笼下来,好像一个黑纱做成的茧,把我们一起包裹在里面,简直如同被葬进了同一具棺材……紧紧相依。在这一片寂静里我伏低脑袋,贴近死者的耳边,低低地念着:
“我还没有忏悔呢。亲爱的,感谢上天,你该还有一部分在我这里呢。”
我轻轻吻了吻那已经死去的唇,如同干枯的蝴蝶触碰萧瑟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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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德尔来时状态不好,不过,尽可能做出精神很好的样子。他握着魔杖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如同生铁受过锻打。我在脑中短暂转了一转,想到这次似乎是他杀了邓布利多,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分开空地边那丛密密的灌木走过来,惨白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微笑。
“很高兴你想到我……那男孩死了,所以你需要我来跟你说说话吗?乐意效劳。”
“不。”我以自己都没想到的轻快语气开口,“我需要你,但不是你以为的需要。”
他似乎感到困惑,片刻之后,幽幽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露出轻蔑的神色。
“他死了。”里德尔淡淡地说,“别想他了,你不会真的喜欢上他了吧?”
我笑起来,没有回答他的话。他走近了一些,袍角在我身边垂落,没有沾到地上那些逐渐凝固的血迹。
“教我做魂器。”我说,无视他一瞬间的惊诧,撩起死者的一缕头发,在指尖搓了两下,毛糙糙的,乱糟糟,“教教我。我要这个人做我的魂器;我要这个人有我的一部分——永远——永远摆脱不掉。不管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不,我活着就是他活着,他死了,那也是我愿意陪他一起死。”我几乎带着怜爱放开那缕头发,看着它重新落下去,抬眼看向里德尔,轻轻说,“求你。”
“……不。”他皱起眉,语调带上一种冷冰冰的恶意,“凭什么?他又做了什么?我为什么要把我多年以来追求的、钻研的魔法——用在一个……”他蹲下来,睁大眼睛凑近,那根紫衫木魔杖,要不是我同样举起手中的魔杖,此时早就抵了上来,他嘲笑一声,“你看上去爱他,可我希望你爱我。告诉我,是什么让你觉得我会浪费精力去给你们牵线?”
我拿手中的魔杖拨开他的杖尖。
“你也有好处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控制不住,抖动,颤抖,几乎像害了热病;不,我脑子清晰得很,让它构筑语言;让它指挥谈判;让它带来我想要的东西。我笑着稍微接近了一点眼前逃出来的幽灵似的活人,他的面容距我不到半寸,呼吸交缠。
“什么?”
“除了他,什么都可以。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的故事吗?来,看看我的思想……就到这里,再想想我们坐过的那趟列车;现在我随时能结束这一切。你不想这一切结束吧?死,什么都不留下,没有转圜的余地。”他咬了咬嘴唇,很轻微,转瞬即逝,但我距他很近,再微小的表情变化都看得清——我继续说,“我也不喜欢,我也不想,但在此之前我必须要这个人。教教我,然后这一次结束以后,你想活多久活多久,你想对这世界做什么就做什么。如果某天厌烦了、失败了,欢迎你来杀我,我们再来一次——永生啊。”我抬高声调,眯起眼睛,“比魂器好用吧?毕竟你再也做不了了,是不是?……还有通往胜利的道路,永无止境的试错机会……失误不再是致命的——”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唇上传来啃咬的痛感,连带急切的更进一步的欲望——
“你——”魔杖在反应过来后迅速打过去;红色火花激起在我们之间突然出现的空隙间。
“你必须原谅我。”里德尔抬手擦掉嘴边被咬出来的血,终于还是在我抬起魔杖的动作下怪异、扭曲地笑了一下,待在刚刚被我抽开的位置上,“你必须原谅我。亲爱的温茜……你该看看你自己,崩溃、愤怒、绝望、恐怖,誓不罢休,温茜,你可是很少露出这种表情的——任何人要有这种表情都快疯了;我只在最接近死亡的人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他们往往很快就死了……你必须原谅我!”他紧紧注视着我,似乎还想伸出手来触碰,但最后只是将手攥成拳,语调最终婉转成轻柔,“……你必须原谅我。你太迷人了,而且有一瞬间让我怕你死掉,失去了,这是你的错。”
“……我理解成你愿意了?”我仍然举着魔杖。
他偏着头,又看看地上达文没有生气的身体,黑瞳在眼眶里滑了一个来回,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
“好啊。”他慢慢说,“我还是觉得你不会喜欢上他……对了,做魂器要谋杀的……噢。”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孩子似的好奇神情,那一刻不知为何我想到那个不成人形的他。尽管我们大概都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还是伸出手,揽上我的脖子,欺身上来,在我耳边低语了几句咒语;然后,在那件事发生的前一刻,在我杖尖绕过他的手臂而抵上他后背时,他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我的耳垂,落下最后潮湿柔软的一句话:
“待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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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瓦达索命。”
————————————后续请见结局三衔接番外:维多利亚地下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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