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澜安点点头。
她来也只是看一看旧主,并没有什么交心话可说,她撤回手,要走时,太后忽然转头问:
“如果当初哀家听你的谏言,约束母族,你会真心辅佐我吗?”
秋风吹动她花白的鬓发,这一刻,太后终是不可避免地显出沧桑的神态。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这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到如今她还心怀侥幸,活该被这女子耍得团团转。
何况谢澜安如今是皇帝的信臣,这样设陷的问话,以谢澜安的精明,如何会答。
“我会。”却听谢澜安平静地说。
太后箭一样的目光蓦地射向她。
谢澜安一脸淡然,清峻的双眼如两斗星辰:“娘娘,这么说吧,谢含灵根本不在意我效忠的是男人还是女人,是陛下还是太后,只要他能用我的建策保国安民,只要他值得。”
“你……就不怕隔墙有耳,你怎敢如此嚣——”太后目光震动,话到一半自己恍然,是了,谢澜安不怕这些,她任用她这么久,从未在谢澜安身上见过一个怕字。
太后忽又想起谢澜安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既然每个时代都有人杰,为何不能是我?
——既然左右都是我,为何不能是个女人?
她从一开始,就明明白白地亮出过她的底牌,她要以女子身,在这世道上楔进一面不容为任何人忽视的旗帜。
“你……你好好辅佐皇帝,他和哀家不同,他是个好孩子……”太后心中隐生忧惧,语气似命令又似请求,然而谢澜安已经转身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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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牢关城墙的雉堞之上,一个身披摩羯纹羽缎氅服的妇人眼望山河。
她颧骨高耸,面容精明,编发上的金珠与耳上一对翡翠大珠珥坠无不显示出她的豪奢身份。
她眺望洛阳之东的大地,上面还有两军撤退留下的疮痍战痕,问道:“我尉军死了多少人?”
她身后的一名络腮将官答:“回禀太后,战死八万人,加上重伤者,逾十五万人。”
“不算多。”尉迟太后手抚冰冷的堞墙,“对方呢?”
“据军师统算,不过三万。”
“那就更少了!”尉迟太后笑意冷沉,“听说玄朝开启这场战事,背后的推手是一个女子,还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女子?”
老将迟暮见青壮,美人色衰见新人,是世间第一等无奈事。这话正是出自尉迟太后之口,身后诸将不敢接话。
尉迟太后自语:“好啊,江山代有才人出。老虎打个盹儿,鸡兔便以为能来拔须了。待来年,我大尉的马儿养得膘肥体壮,青州之仇,哀家必加倍奉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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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之水已冰冷刺骨,江南深秋时节,犹能迎来气候湿润的小阳春。
湘沅水榭中,阮伏鲸劝说阮碧罗同他们一起回吴郡阮家。
他耐心道:“姑母要在这里守着姑父的英灵,侄儿不敢劝,但您想想,姑父生性醇慈,他的在天之灵定会对未曾出世见面的表妹牵挂不已。这是表妹生平第一回离开金陵,姑父的英灵怎会不跟着保护她,那么姑母随我们一道走,岂非更有望得到姑父托梦?”
阮碧罗在西院里困久了,对外事一概不问,近两个月谢澜安已撤了禁令,她却依旧足不出户,仿佛与人赌气。
她本来打定主意,一世都不离开谢府,闻听此言有些道理,转动木然的眼珠看了阮伏鲸几许,回头轻声吩咐茗华:“收拾包袱吧。”
阮伏鲸松了口气,表妹教他的说法果然有用。
同时他心里也涌上一股酸楚——祖母在家中牵挂远嫁的爱女,哭得肝肠寸断,姑母心中却只有亡夫,他还要借着姑父的名义,才能说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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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的前夕,府里人一起吃了顿饯行宴。
这顿饭后,文良玉也要回东平去了,用他的话说:“我帮不到含灵什么忙,回到家乡督促文氏配合朝廷的检田令,还是可以办到的。”
而谢丰年会在谢澜安去吴郡后,起程去荆州大营。
喜穿绿衣的少年郎君在席间起身,郑重地向阿姊敬了杯酒:“阿姊往日没收锦囊之戒,求全责备之心,丰年已深晓你的用心良苦。世上无千年之世家,却有千年之君子,阿姊制衡金陵八大世家的所为,陛下勉之,士族骂之,庶民不明其义而赞叹踊跃之……我知道,姊所行至艰,我暂且帮不上阿姊,却断然不会拖后腿。谢丰年不靠宗族荫庇,不饰金玉外物,照样闯得出一番自己的天地,决不辱没这个谢字,阿姊不必有后顾忧!”
谢澜安欣然笑说:“猛志逸四海,骞翮思远飞。少壮如此,不愁吾家无继。”
谢策既欣慰又无奈地举着酒盏,“话都被这顽儿说尽了,为兄只能说,你们放心去做你们的事,我会看好家。”